教育专家:有些幼儿园保健医生跟赤脚医生差不多

2014年03月24日09:21  21世纪经济报道   收藏本文     

  3月20日,湖北至少又有两所幼儿园被曝“喂药”,其中伍家岗区金贝幼儿园涉事的法定代表人被警方控制。此前,已有陕西、吉林等地的幼儿园相继被发现园方违规给幼儿集体服用非处方药“病毒灵”。

  调查显示,园方此举是为了确保幼儿出勤率,保障其收入,涉事幼儿园均为民办园,而园方的保健医生也涉嫌“非法行医”。

  事件曝光后,由于牵涉幼儿,引发各方高度关注,李克强总理专门批示,教育部及卫计委表示要在全国范围内对幼儿园违规开展群体性服药进行“拉网式排查”。

  “现在公众对幼教产生了空前质疑,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对于整个行业而言,不亚于一次‘西安事变。’”有学前教育从业者感叹道。

  收费BUG

  尽管事发已近十天,成丽在电话那头还是难掩气愤。她想不通自己给儿子小强(化名)认真挑选的幼儿园,为什么会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来。

  日前,小强所在的西安高新区枫韵蓝湾幼儿园(注:以下简称“枫韵幼儿园”)被发现未经家长同意,擅自给孩子服用一种名为盐酸吗啉胍片(ABOB,别名“病毒灵”)的处方药。此事被一位家长曝光后,引发轩然大波。

  据了解,枫韵幼儿园位于西安科技路西口的枫韵蓝湾小区内,有690名幼儿,是一所2007年开园的民办幼儿园,生源主要来自周边经济适用房小区,现挂靠在陕西省宋庆龄基金会名下。

  官方调查显示,自2008年11月到2013年10月,该幼儿园冒用其他医疗机构的名称,从四家医疗批发零售企业先后分10次购进盐酸吗啉胍片54600片,每年春秋两季换季时给幼儿服用。

  “你给我娃喂药,也不告诉我们家长,我真的想不通。不管这个药造成没有后果、是不是有毒,你这个性质太恶劣了!”成丽忿忿不平。

  就是这所生源规模不小、挂着宋庆龄基金会牌子的民办园,由于长期持续给儿童服用处方药,被网友调侃为“药儿园”。

  为何一所幼儿园会在家长不知情下在全园范围内组织孩子服药?枫韵幼儿园园长赵宝英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今年开学初,考虑到孩子一个月未入园,加上假期很多孩子都在外地度过,春季又是传染病的高发期,所以幼儿园给孩子们服用了此药。”

  而在“预防传染病”的托辞背后,其实是园方保障幼儿出勤率的现实考量。

  按照《陕西省幼儿园收费管理暂行办法实施细则》规定,“幼儿当月在园天数不足当月法定工作日数一半(含一半)的,按保教费、住宿费缴费额的50%退还;超过当月法定工作日数一半的,不退还所缴保教费、住宿费。”

  有家长介绍,该园规定,幼儿在托管期内3天以上不来,会给家长退还每天10元钱的伙食费;超过10天的,幼儿园退一半的托管费。

  “家长请假很随意,也很普遍,班里面一有手足口病、流感等传染病发生,经常是整班整班都不来了,确实园方也很头疼。”奕阳教育研究院张守礼表示,该研究院是国内知名的学前教育研究智库。在张守礼看来,现行的幼儿园收费制度“存在很多BUG”,比如幼儿园按天付费的模式。

  而北京一家民办幼儿园的负责人则表示,“现在民办园的很多投资者都是奔着赚钱去的,很少有真正懂得怎样办幼儿园的。”

  据相关人士分析,枫韵幼儿园现有幼儿690人,具一定规模。由于园址位于当地经济适用房小区内,如果是配建的,房租不会太高,年租金约为20万-30万左右。幼儿园的保育费收入,以每人每月1000元计算(注:实际该园收费在960-1280元区间),一年10个月的入园时间,该园年收入在700万左右。

  “按正常情况,这所幼儿园年营业利润应该在200多万,这也是大多数此类幼儿园的标准,35%左右的利润率。”该业内人士称。

  “开幼儿园就跟开餐馆一样,没人来立马亏!好不容易我一个月收你几个钱,你要是不来,我还得退给你钱,我还赚什么呢?”前述幼儿园负责任人称。

  “非法行医”的“黄医生”

  本次幼儿园喂药事件中,另一个焦点是给孩子开“病毒灵”的保健医生黄林侠。目前,黄林侠以及幼儿园的法定代表人孙雪红、园长赵宝英等人是以涉嫌“非法行医”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

  “我在幼儿园见过这个黄医生,看着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女的,但跟她几乎没当面接触过。”对于给小强开药的黄大夫,成丽印象模糊。

  官方调查显示,黄林侠作为枫韵幼儿园的保健医生,仅有一张广东省发的医师资格证的复印件,她本人并没有在幼儿园所在地西安市雁塔区卫生部门注册,不具备给幼儿开处方药的资质。

  而政府部门对幼儿园保健人员的管理,其实是有比较严格的规定。

  早在2010年,原卫生部就发布了《托儿所幼儿园卫生保健管理办法》, 规定托儿所、幼儿园应设立相应的卫生室或保健室,负责保健和卫生工作;卫生保健人员,包括医师、护士和保健员,需要取得《医师执业许可证》、《护士执业许可证》。

  但据本报记者了解,多位学前教育界人士均表示,上述规定在现实中几无操作可能。

  “说实话,现在规定幼儿园要有保健医生,你上哪去找保健医生?一个幼儿园按照规定要配置两个保健医生,成本要多高啊?再说也没人愿意去,哪有保健医生愿意去你幼儿园做啊。”北京千千树儿童之家的负责人张仲华表示。

  很多幼儿园都采取变通方式,找个懂点保健常识的人在幼儿园里充当保健医生。长期从事幼教行业的张仲华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自己曾见过有保健医生“连最简单的消毒都不会”。

  奕阳教育研究院张守礼也表示,目前国内学前领域的保健医生的素质堪忧,“说得难听点,跟原来农村的赤脚医生水平差不多”。

  多位接受采访的学前教育业内人士均认为,幼儿园内保健人员的聘用,并不是政府发个红头文件规范一下就可以解决的,而是牵扯到整个学前教育的人才培养体系问题。

  “这个行业的人力资源状况和低端劳动力行业的特点非常像。”张守礼表示。据他介绍,目前国内幼儿园的基层员工普遍具有两大特点:全国性的低平均工资与过高的人员流动性。

  目前,北上广这样的东部一线城市,幼儿园普通员工的月收入在3000-4000元左右;江西、安徽这样的中部省份月收入在2000-3000元之间;而西部省份还要低一些,有的地方仅1000元出头。

  而即便是在北京的幼儿园,不管孩子的入园费多高,一线老师员工的工资仅比那些特别差的幼儿园的老师工资略高一点。这也导致很多幼儿园基层员工流动率非常高,有时一年会流失三分之一或一半左右的老师。

  “跟农民工有点像,又缺乏职业荣誉感,很多从业者都把这个视作是过渡性职业,实在找不到工作,才来幼儿园干。”张守礼无奈地表示。而低薪酬也造成园方在招聘时不太敢设置门槛,包括保健医生在内的职位,很多时候都是随便找来的。

  因此,多位接受采访的学前教育界人士均表示,学前教育领域的人力资源现状亟待改善,必须提升其专业性,以加强职业化。

  “大跃进式粗放发展的必然结果”

  “喂药事件”曝光后,引发政府决策层高度关注。

  李克强总理近日对个别地区发生幼儿园违规给幼儿集体服用处方药事件作批示,要求依法查处,严格管理,严防类似事件发生。

  而分管此项工作的教育部、卫计委也在3月18日联合通报,责令地方立即组织力量开展幼儿园及中小学校健康服务管理的拉网式排查,“重点检查行政区域内幼儿园是否有违规组织幼儿群体服药的行为”。

  “说实话,这次西安爆出来幼儿园丑闻,还是挺震惊的。”长年关注国内学前教育发展的张守礼表示。

  之所以“震惊”,是因为西安的学前教育发展在全国来说“还算不错”,公办园力量较强,入公办园的人数能占到总数的近一半。2012年,教育部甚至2012年在西安召开过学前教育的“现场推进会”,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表示主管部门对地方教育发展的认可。

  “涉事幼儿园还挂着宋庆龄基金会的牌子,不算当地很差的幼儿园。”张守礼称。他分析称,如果全国范围内拉网普查,应该还会有一些幼儿园会“落马”。

  很不幸,他的此番预判已被多地陆续发现的幼儿园“喂药”事件所印证。最新的一例:3月20日,湖北至少有两所幼儿园被曝“喂药”,其中伍家岗区金贝幼儿园涉事的法定代表人已被警方控制。

  “近两年政府在学前领域投入比较大,被认为是‘高歌猛进’的时代,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学前领域的底线还是不行,根基不稳。”张守礼表示,今后可能还会陆续暴露出来一些问题,这是“大跃进式粗放发展的必然结果”。

  2010年,国务院正式启动“学前教育三年行动计划”。学前教育投入大幅增长,2011-2013年中央财政学前教育项目经费投入500亿元,带动地方各级财政投入1600多亿元。

  以西安市为例,2011-2013年市本级财政每年投入1亿元,对符合规划定点,达到办园标准的新建、改扩建民办和企事业办园以及经改造达到标准的现有民办幼儿园给予一次性奖励补助,并从2011年秋季学期起,在全市范围内建立幼儿园生均公用经费拨款制度。

  “政府想尽快完成一些普及性的目标,平抑供求关系。但目前的投入相对于历史欠账以及现实需求而言,是远远不够的,只能维持一个低水平的幼教运作。”张守礼表示。

  从全国的统计数据看,2013年全国幼儿园总数为19万多所,其中民办园有13万多所,民办园的在园幼儿数达67%。

  张守礼觉得,在中国现行的管理体制下,如果一个城市公办园的比例能占到70%,纯粹市场化运作的民办园的比例占20%,再加上一点小规模的流动人口的幼儿园、社会力量办的幼儿园,“这样的生态才是健康的,政府能控盘,民众也能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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