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医生拐卖婴儿事件调查:院方不知婴儿去向

2013年08月26日07:13  新京报  

  哄骗家属孩子“养不活”,妇产医生倒卖婴儿——在陕西富平县,很多在妇幼保健院生过孩子的家庭,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

  记者调查发现,妇产科副主任张淑侠能把婴儿卖掉,除对家属采取“恐吓战术”,如孩子畸形,农村家庭承担不起治疗费,更重要是医院管理和监管环节纰漏,为非法行为提供了便利,“技术权威”替代了相关规定。而医疗资源紧张、人情关系凸显以及重男轻女等社会土壤,都给张淑侠的行为提供了潜在市场。

  8月22日,陕西富平县,妇幼保健院产科病房。来自刘集乡的赵先生在陪妻子,等着生产。

  赵先生说,很多亲戚朋友反对到这里生孩子,但他想法不同,“出事后那些坏医生都被换走了。现在政府每天盯着呢。”

  富平妇幼保健院之前出了大事。产科医生涉嫌长期贩卖新生儿,引来舆论哗然。

  目前警方立案5起侦破两起,找回三个被卖的孩子。8月20日,富平县公安局长宁双喜称,案件还在侦查中。

  共有55个家庭报案,其中26起与妇幼保健院产科副主任张淑侠相关。她是产科的业务主管领导。

  从已发生案例看,产妇由三名助产士帮助分娩,一名住院大夫和一名二线大夫负责。不该出现在病房的副主任,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将孩子抱出医院卖掉?

  相关医护事后都称注意到疑点,但未提出。其中一名张淑侠“挖”来的医生,有几起报案她都是负责的医生。

  多数报案家庭陈述,他们被张淑侠等医护人员建议“放弃治疗”。一般被强调两点,孩子先天疾病很重,“要治你们也负担不起”,或者说“抱回家也养不活”。

  此外,一些违规现象长期存在,让张淑侠有了便利途径,例如妇产医生给清洁工“介绍业务”处理夭折婴儿,产科大夫不通知新生儿科医生就越位“确诊”病情等。

  调查发现,医院的相关规定,不及“主任”的指示对医护人员有效。国家相关规定在这里的执行情况模糊不清。

  【技术权威】

  “她的指示是最高指示”

  多名接受采访的医护人员和前员工,都称张淑侠技术好,是妇幼保健院的技术权威。

  张淑侠是医院的“元老”之一。

  据妇幼保健医院已退休领导袁丽(化名)介绍,上世纪80年代妇幼保健院还是个保健站,几间瓦房。到1993年,新任院长路新理决心壮大医院,并从各乡镇医院里挑选优秀医生。

  时任副院长的袁丽和另一名外科医生,去流曲镇卫生医院考察妇产科医生张淑侠。

  考察发现,中专学历、护士出身的张淑侠经常接生,还学会了剖腹产。

  袁丽介绍,约1996年底,张淑侠被调到妇幼保健院,并得到路院长重用。后来,她成为产科主任。

  在推行新农合政策之前,各医院搞创收,竞争激烈,甚至有医院打出“全民招病人”口号。

  在妇幼保健院,产科作为龙头部门,是医院创收的主要途径。

  妇幼保健院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院领导称,张淑侠为医院发展做了很大贡献,专业技术也过硬,后来在评选副主任医师时,因张是中专文凭,还专门向卫生部门打了特批报告。

  在很多同事眼中,能成为副主任医师,本来就说明是技术权威,中专学历的张淑侠能成为副主任医师,说明她更不简单。

  这名领导介绍,许多年轻医生甚至崇拜张淑侠,认为是“医院技术最好的大夫。”

  也有一些老医生称,张淑侠其实技术没那么好,只是比较大胆,一些手术上敢冒险,也发生过多次医疗事故。对于这些内容,妇幼保健院负责人未接受采访。

  曾在妇幼保健院工作过的医生杨芳(化名)称,张淑侠医疗事故率高,但医院考虑她是骨干,并没处罚她,“这相反保护了她。”

  张淑侠2009年时被撤去产科主任职务。富平县妇幼保健院原副院长党庚民介绍,当时医院联系她救治一名大出血产妇,张称不在县城。医院说派车接,结果她关了手机,“第二天医院把她撤职了”。

  到2010年,保健院要创建省级二甲医院,需要一定数量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名额。张淑侠被任命为产科副主任。

  外科大夫高文平2009年出任产科主任。高文平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主要管行政,“业务上的一切活动,到她那就到头了,她的指示是最高指示。”

  【产房“规矩”】

  助产士奉命改记录

  “她是主任,我们的最高领导,她做啥我们也不能干预。”助产士司欣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据介绍,妇幼保健院的医生有三个等级,一线医生主管病人的一般治疗,服从二线医生指导;二线医生制订具体治疗方案;三线医生是专家,例如张淑侠。

  7月15日,薛镇村村民董珊珊住院时,一线主管大夫张爱丽,二线大夫是董巧丽。

  董珊珊是张淑侠的熟人。她的公公来天祥,是张淑侠小学同学。

  按值班安排,三名助产士司欣、张玲和王星星,负责董珊珊的分娩。当晚张淑侠到来,并让打催产素。司欣后来对媒体称,她感觉“程序有问题”,但也没提出意见。

  当晚张淑侠不断向家属报告“不好的消息”。分娩后,她称孩子尿道畸形,又称孩子奄奄一息。家属乱了方寸,同意交给张“处理”。

  警方后来的调查显示,当晚这个男孩便被张以2.16万元交给山西人潘某。张与潘相识于2006年。潘曾因贩卖婴儿被判刑5年。

  董珊珊产后次日早上,张淑侠让助产士张玲修改分娩记录。张玲称自己在忙。她后来对媒体称,当时疑惑“接生时并没发现孩子有什么问题”,她保持了沉默。

  另一助产士王星星修改了记录,添加了“畸形”、“尿道下裂”等内容。王星星后来说,对方是领导,“我不可能说不改”。

  董珊珊的住院大夫张爱丽后来称,她查房时看到病历上写了家属放弃,注意到“婴儿记录”有明显改动痕迹,也未提出质疑。

  【心理“战术”】

  其他医护也曾建议“处理”婴儿

  董珊珊的丈夫来国峰回忆,生产过程中,张淑侠还曾说孩子的病,“花一二十万也看不好”。

  薛镇沟龙村村民董根劳称,2006年12月27日,他的孩子出生后,张淑侠说孩子病得厉害,生殖器有问题,去大城市也治不好,治疗费用他们也负担不起。

  今年8月11日,董根劳调出当时病历,记录显示“足月活婴”,“畸形印象”一栏写的是“尿道下裂”,住院医师王小红,接生医生张爱丽。

  流曲镇中心卫生院的一副院长介绍,张爱丽和王小红都曾是他们医院医生,被张淑侠挖到妇幼保健院去的。

  与董根劳同村的樊宁宁,2009年7月18日早产。分娩记录上,接生者是张爱丽,备注有“新生儿中毒窒息”。樊宁宁回忆,张爱丽说孩子太小内脏可能有毛病,建议“处理掉”。“后来又一个护士让我处理掉,我不同意,孩子还在哭呢。”但医生不断强调养不活,最后她填写了“要求放弃治疗”。

  薛镇盘石村村民石谚宝说,去年11月10日,他的妻子成秋红生下一男孩,七斤多。张淑侠称畸形,分娩记录则称“新生儿窒息(适度)”。当时主管医师是张爱丽。

  王寮镇的党李鑫回忆,她的孩子出生后,张淑侠称有先天性心脏病救不活,说你们承担不起医疗费用,“少则几天多则半年,就会离开你们。到时你们会更难受。”

  党李鑫说,她的婆婆当时也有顾虑,把有病的孙子抱回家养不活,怕村里人说闲话,而家里确实没钱给孩子治病。

  富平妇幼保健院一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产科大夫李红(化名)介绍,就算孩子真有疾病,建议家属放弃治疗违反规定。

  【转移便利】

  涉嫌与“清洁工”合作

  多名家属的讲述里,都提到张淑侠主动提议帮忙找人“处理”孩子。

  党李鑫回忆,张淑侠说:“让你们处理,肯定不忍心。我给你们找个人来处理。”

  在5月29日王艳艳生下双胞胎后,张淑侠同样称孩子“胳膊腿都不在一起了,你看了难受”,然后提议帮忙处理。

  记者采访的十几个家庭中,至少4家称,看到过一个“帮忙处理孩子”的老头。

  党李鑫说,她分娩后第三天早晨,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跟着张淑侠一起进了病房。张说要50元处理费,家人慌忙凑了。

  杨芳介绍,“老头”是医院的清洁工,大家都叫他杜师,在医院十多年了,与张淑侠关系很好。

  杜师的信息,得到多名医院内部人士证实。

  不过事发后记者未在医院找到杜师。8月22日,找到的是名女清洁工,她说自己是保洁公司的,刚到医院上班没几天。

  杨芳说,按规定,即便婴儿夭折,也不允许交给医院处理。但农村的风俗,村民忌讳把夭折的孩子带回家埋葬或火化。杨芳称,早些年,医生会建议家属用褥子包好,扔到垃圾桶。但野猫野狗常把褥子撕开,打扫卫生的杜师就要清理。后来,医生们让家属掏钱给“杜师”处理。久了形成习惯。

  杨芳称,张淑侠常给杜师“介绍业务”。也有传言称,杜师会把收的钱返一半给张。

  据来国峰家人回忆,7月16日晚,张淑侠称找个老头处理孩子。后来从医院监控录像看,张淑侠自己抱着孩子离开了医院,途中还与来国峰打了个照面。

  来国峰后来说,他隐约看到张怀中褥子似曾相识,但没有过问。

  【潜在“市场”】

  会有人打探“有没不要的孩子”

  据专案组人士介绍,张淑侠交代,过去卖的婴儿中,有的是未婚先孕的孩子,也有私生子。目前警方立案5起,2起不在报案范围内。

  一名曾在富平妇幼保健院工作的医生讲述称,存在产妇生完孩子后不要的现象。一类是重男轻女的,生了女娃不想要,第二类是孩子有病,家里没钱治,第三类是未婚先育及私生子等。

  这名医生说,也常有人到妇产科问,有没有不要的孩子可以给。

  家住流曲镇的村民赵美英称,2011年2月,她去妇幼保健院做B超,听到医生悄悄告诉另一孕妇怀的女娃。孕妇已育有两女。医生说,如果孩子你不要,我来帮你找个西安的好人家。

  富平妇幼保健院网站显示,医院肩负全县三分之二妇女儿童的医疗。2012年,共有4200多名婴儿在这里降生。

  据介绍,2009年5月开始,为鼓励农村孕产妇进医院分娩,陕西推出一项政策,分娩费用可报销。在富平县,免费分娩定点医院有4家,富平县农村孕产妇免费住院分娩项目办公室,就设在妇幼保健院。

  曾在妇幼保健院工作过的医生刘雪(化名)说,有免费政策后,大量农村孕产妇进入县城,扎堆到一两家医院,而医院医疗资源有限。

  有医生介绍,妇幼保健院只有50个产科床位,无法满足需求,“有时候只能催促病人出院,空出床位来”。

  今年7月中旬,董珊珊到妇幼保健院生孩子,看到家属将住院部通道挤得熙熙攘攘,像个集市。

  薛镇盘石村的石谚宝称,去年11月,他原本打算将妻子送到县医院生孩子,听说床位早满了,于是考虑妇幼保健院,听说床位也很紧张。他就找了关系,找到了张淑侠。

  【私开产房?】

  被指与中医院医生合作

  根据多名产妇的讲述,张淑侠涉嫌利用医院的便利资源,开了自己的“诊所”。

  董珊珊说,临产前她去找张淑侠,张建议做个B超,并说“我给你介绍个熟人,便宜一些。”张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名妇女将她和来国峰带到一家三室一厅的民居。其中一间房里放着黑白B超机,检测收费50元,比医院要便宜15元。还有村民称,在这里做B超,多加点钱可以知道孩子的性别。

  医院知情人士称,那个民居是中医院的家属楼,那名妇女是中医院的医生,她与张淑侠合作。

  张淑侠的家离妇幼保健医院不到300米,王寮镇的党李鑫称,张家地下室有个小房间,里面放了张产床。她称自己在那里上的节育环,付了100元。

  调查看,张淑侠曾向熟人建议,如果顺产,可以去自己的地方生孩子。薛镇村的王艳艳称,2004年,她生头胎的时候,是在妇幼保健院做完检查,打了催产素,然后到张淑侠朋友家的私人诊所生的。

  妇幼保健院的医生李红也称,听说张淑侠私开产房,还曾听说,也有医生被张淑侠叫到家里做手术。

  【规定虚设?】

  院方“不知婴儿去向”

  医生李红称,在富平妇幼保健院,产科医生“越位”的现象已存在多年。她介绍,新生儿如果有疾病,病情确认本应是新生儿科大夫,但实际都是产科大夫在填写,儿科大夫却不知情

  按《母婴保健法》的规定,若有婴儿死亡以及新生儿缺陷的情况,应当向卫生行政主管部门报告,而不是建议家属“处理”掉。

  按照规定,即便新生婴儿有先天疾病,首先要与家长见面,确诊后要上报给上级卫生主管部门给出指导性意见,如果不治疗,也是让家长带孩子出院。如果孩子不幸夭折,同样要求与家属见面,家属签字确认后进行尸检,然后方可火化处理。

  从已发生的案子看,张淑侠和她的同事们的行为,明显违反这些规定,医院管理者是否知情?记者多次向富平妇幼保健院和县卫生局提出采访请求,对方均拒绝。

  富平县妇幼保健院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人称,张淑侠向医院报告过有婴儿死亡的情况,但院方并不清楚这些婴儿的去向。

  按规定,妇幼保健院的医务科应定期对结案病历进行抽检。有医生指出,假如真的有定期认真抽查,这么多年不会一直没发现问题。

  8月22日,医务科一名工作人员称,他们科室人少,平时并没人去抽查病历。

  这一天,刘集乡陪妻子住院的赵先生说,出事后,妇幼保健院明显人少了。两年前妻子在这里生头胎,当时交费的人群排成长龙,现在不用排队。病房也很空,直接就办了住院手续。

  □新京报记者 李超 陕西报道

  (原标题:妇产医生张淑侠“贩婴”再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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